我出生在湖北麻城大别山深处的一个村子,叫黄市坳。
这些年,我走过很多地方的路——黄土高原的塬上直道,西北戈壁的无涯大道,华北平原的高速公路, 还有异国他乡的街巷与学术殿堂的长廊。可走的路越多,我心里越清楚:我这一生真正走的路,是从故乡大别山的那一条条泥土小路开始的。
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?没有名字,也没有平整的路面,是一代又一代乡人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它缠绕着田垄,翻越着山岗,弯弯绕绕,把家家户户串在一起。春天,野花沿路开;夏天,浓荫遮着日头;秋天,落叶把它铺成金黄;冬天,霜雪落下来,它就静静卧在白茫茫的山里。我出生在70多年前的麻城市张家畈区黄市公社的黄市坳村,那时候的村子群山环抱,交通闭塞,往外走一步都难。可就是这难走的路,陪着我长大,磨砺出山里孩子那点质朴和坚韧。
我的童年,青山为邻,泥土为伴。山野的一土一石、一沟一壑,不知怎么,就悄悄看进了眼睛里,落在了心底里。后来有人问我,怎么会对大地科学这么着迷。我想,根子大概就在那时候埋下了——对脚下这片土地,我从小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天生的敬畏和好奇。在旁人眼里,那些山不过是山;可在孩子的心里,那是最生动、最真实的大地课堂。
我的求学路,就是从村前这条小路开始的。读黄市小学那些年,每天清晨披着薄雾出山,傍晚跟着晚风回村。家里清贫,我一边帮着家里做事,体会山野劳作的辛苦,一边在灯下苦读。日子苦,可心里是亮的。
年纪稍长,我背着书包,沿着盘旋的山路,爬坡越岭,去张家畈中学读书。从黄市坳到集镇,全程靠两条腿走。春天泥泞沾鞋,夏天烈日当头,秋冬霜寒刺骨,风雨寒暑,从来没有间断过。如今回想起来,我反倒感谢那段路——它不但磨出了我的脚力,更淬出了我的心性。深山里的校园朴素安静,没有半点喧嚣浮华,唯有书香绵长。清晨,读书声冲破山谷的薄雾;夜里,自习的灯火点亮山野的黑暗。大山困得住行路,困不住少年求知的志向。就是在那里,我告别了山村狭小的视野,渐渐知道山外有广阔的天地、世间有万千山河。大别山敦厚、踏实、坚韧的性子,也不知不觉长进了我的骨子里——吃苦耐劳、沉稳笃定、迎难而上,这些后来成了我一生治学立业最厚重的底色。
中学结业,追梦的路再一次伸向远方。那时我很向往麻城县县城, 但去县城也是一条崎岖的山路, 它蜿蜒翻越大别山脊。那山脊,连绵起伏,层峦叠嶂,走一趟就是一天。可恰恰是那一次次的翻山远行,把我的视野彻底打开了。站在山脊上回头望,是我生活多年的深山;往前望,是望不到头的远方。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明白:群山之外,还有更辽阔的世界;困顿之外,还有更遥远的前程。也是在那时,一个念头在心里悄悄生了根——我生于大山、长于大山、行于大山,深知山河的险峻、地质的复杂、大地的多变,我这一辈子,要去读懂山河,守护大地,造福家国。
从黄市坳的乡间小路,到黄市小学的启蒙课堂,到张家畈中学的筑基岁月,再到翻越大别山脊奔向远方——这一条山路,串起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,也铺就了我一生的格局。
后来我走出麻城,考入武汉地质学院,从此与大地科学结缘。再后来,响应国家的需要,我西行千里,扎根西北,一去就是近五十年。我破译过黄土灾害成因的奥秘,破解过地裂缝防控的难题,也预警过山体崩滑的风险, 丈量过华夏山河许许多多、大大小小的路,只为守护一方百姓的安澜。有人叫我院士,可我心里始终记得,自己不过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,凭着那点山性里长出来的韧劲,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昔日翻山越岭的山野少年,如今以山河为书、以大地为业——把一生所学用来守护万家平安,把中国地质减灾的成果推向世界,这是我一生的幸事。
只是,人走得再远,也走不出故乡。这些年,无论成就几何,我心里始终眷恋着大别山,眷恋着村前那条小路,眷恋着滋养过我的母校和故土,回念着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劳作的背影。我多次回到黄市小学,回到张家畈中学,站在当年的校园里回望青春,看着深山里的孩子,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,总想多勉励他们几句:山里的孩子,只要肯走,路就在脚下。在夫人庞桂珍女士的支持下,我们尽自己的心力捐资助学、帮扶乡梓; 在故乡各级政府的支持下,助力我故乡建成我国第一个村级地质博物馆,黄市坳建成地质文化村——让大别山的山河智慧,让大山孩子的奋斗精神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有人问我,你这一生的起点在哪里?我说,在一条山路上。它朴素无华,蜿蜒崎岖,却最能磨砺心志、涵养风骨。黄市坳村,是我的生命之根;黄市小学,是我的启蒙之始;张家畈中学,是我的立身之基;大别山脊,是我的启航之界。我这一生的求学笃行、家国担当、山河情怀,都始于那一条条踏遍年少的故乡弯弯山路。
山水有来路,少年有初心。大别山的弯弯小路,走出了我这个心怀山河、志在家国的大山之子。山路不语,岁月有声。
我愿把这句话,送给每一个正在路上的追梦人:所有奔赴山海的荣光,最初都源于故乡山野的坚韧与赤诚。
彭建兵
20260908
(资料来源|彭建兵院士科研团队 审核|黄达)